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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蟄存遠行廿載:未曾隱退的海派文化代表人物 | 高訪·大師的背影

2023-2-7 19:49  |  來源: 上觀新聞

  30年前,年近九旬的施蟄存先生,被提名第二屆上海文學藝術杰出貢獻獎。得此消息,他多次致信所在的華東師范大學領導,請他們轉告評委會,把這項榮譽頒給年輕些的學者更好。

  當然,這是無法推卻的。頒獎后,傳記作家李輝寫信給他,說這個獎彰顯了他身處逆境時的創造成果,體現了智慧的價值,展露了一個真正文人的存在價值。施蟄存復信表示,“此言深得吾心”。

  十年后,即將百歲的施蟄存告別了這個世界。身后留下的,是同事背地里慣稱的“施才子”,是老友口中的“悠游自在的大少爺”,是大眾心目中學貫中西的“大教授”。

  這是一位執拗的智者。上世紀30年代,不到30歲的施蟄存已是新感覺派作家中的翹楚,主編的《現代》雜志也是風生水起,突然因為向青年推薦讀《莊子》和《文選》,得了“洋場惡少”之名,再加上時局的變化,年紀輕輕便全面轉向課堂。用他后來的話說,“我的創作生命早已在1936年結束了。”不過,如果只是隱于書齋,便不是施蟄存了。他的生活坎坷不斷,但他的趣味更層出不窮。不做出版,便去教書;不做翻譯,就去研讀古文;不寫文章,就去抄碑帖。就如他晚年所言,他的性格如棉花般倔強,受到外力擠壓時,就收縮起來,一旦壓力消減,便重新舒展。

  施蟄存曾戲言,他一輩子開了四扇窗,分別是“東窗”研古文、“南窗”寫小說、“西窗”做翻譯和“北窗”收碑帖。后人算了算,發現他至少遺漏了兩扇窗:編輯和教書。他30歲患黃疸、40歲得傷寒、50歲生痢疾、80歲發現直腸癌,最終執拗地活到將近百歲,也活出了他早就主張的文學家的方向——通才。

  晚年的施蟄存,最愛回憶的除了童年生活的上海松江,更有抗戰時遠走云南的山水故人。1938年,他在昆明翠湖邊,曾吟得一首詩,冥冥中仿佛成了他漫長人生的讖語:“斜陽高柳靜生煙,魚躍鴉翻各一天。萬水千山來小坐,此身何處不是緣。”

  95歲時,有人問他人生的意義。施蟄存微微一笑,說:“談不上什么意義,不過是順天命、活下去,完成一個角色。”

  在施蟄存先生遠行20周年之際,不妨回頭看看,他完成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角色。

  晚年施蟄存 沈建中攝

  大師檔案

  施蟄存:1905年生,浙江杭州人,學名德普、名舍、字蟄存、號北山,筆名施青萍、安華等。8歲隨父母遷居上海松江,就讀之江大學、上海大學等。1928年開始辦書店、編書刊,主編《現代》雜志。1937年起,先后在廈門大學、暨南大學等執教。1952年后,長期擔任華東師范大學教授,集文學家、翻譯家、教育家、學者于一身,1993年獲第二屆上海文學藝術杰出貢獻獎。2003年逝于上海。

  訪談嘉賓

  王興康:1956年生,編審,施蟄存的研究生,曾任上海古籍出版社社長、上海人民出版社社長。

  張文江:1956年生,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、博導,施蟄存的研究生,著有《錢鍾書傳》《管錐編讀解》、《古典學術講要》等。

  沈建中:1960年生,長期在銀行工作,施蟄存晚年學術助手,編撰出版了《施蟄存先生編年事錄》《北山樓金石遺跡》(三卷本)等。

  施守珪:1960年生,施蟄存長孫,先后在上海書店、海南出版社和上海古籍出版社工作。

  晚年施蟄存 沈建中攝

  眼神:“不死就是勝利”

  高淵:說到施蟄存先生,在很多人的腦海中是這樣一幅畫面:戴著助聽器,穿著一襲睡袍,坐在起居室、書房、臥室三合一的房間窗前,神態悠閑地注視著前方。你對他印象最深的是什么?

  王興康:施先生晚年敞開家門,接待八方來客,不少訪客驚嘆,90多歲的老人還有這么炯炯的眼神。

  他臨終前一天,我趕到醫院,當時他已經昏迷了一段時間。我進門沒一會他就醒了,睜開眼睛看著我,依然有神。他晚年耳朵不好,但眼睛始終是好的。他盯著我看,因為戴著呼吸面罩沒法說話,就不斷跟我點頭。我知道,這是他在與我告別,也在叮囑曾關照的家事。我馬上說,施先生,您放心,您交辦的事我會辦好的。

  高淵:有神的目光背后,是依然清晰的大腦。

  王興康:對,即便到了最后一刻,他的腦子也是清楚的。在他去世前一年,復旦大學一位教授來訪,施先生跟他探討一個金石方面的學術問題:漢代官僚過世后帶進墓里的大印,是真印還是仿制品?我記得他堅持己見,毫不讓步。

  高淵:第一次見到施先生是什么時候?

  王興康:那還是在大學本科時期。我是1978年考進華東師大中文系的,那時候學校的學術氛圍很濃,每逢大的節日,都會有名教授做講座。我聽過一次施先生講的漢樂府,沒有講稿,只帶了一張紙,上面可能寫了提綱,很多資料他都是信手拈來,給我留下深刻印象。

  本科畢業時,我打算報考施先生的研究生,在同學的引薦下,去了一趟施先生的家。我問他應該怎么準備考試,他說考我的研究生不用準備,你準備了也沒用。

  高淵:后來具體考了什么?

  王興康:施先生出的專業考卷很有特色,一共50道簡答題,基本都是名詞解釋,錯一題扣2分。這確實沒法準備,他要考的就是基本功。

  高淵:在不少人的記憶中,上世紀80年代初,施先生夫婦住在愚園路一個小樓的二樓亭子間,他坐在抽水馬桶蓋上會客。你去見他時,是這樣嗎?

  王興康:我第一次去施先生家,他就是坐在抽水馬桶上跟我談話的。房子一共三層,以前都是他家承租的,后來房子逐漸被擠占,“文革”中他們夫婦先在三樓曬臺搭個小板屋生活,后來搬到了二樓亭子間。房間太小,里面的抽水馬桶只能當凳子坐。

  等我們研究生入學半年后,我和文江一起去向施先生拜年時,二層朝南的房間已經還給他了,他再也不用坐在抽水馬桶上見客了。

  高淵:到了1983年春天,施先生查出了直腸癌,對你們的學業影響大嗎?

  王興康:應該說影響很大。施先生給我們上了半年的課,主要講的是《論語》,然后他就住院動手術了,術后還要休養。但也正因如此,施先生對我們的教誨不僅在學術上,更多還是在為人上。

  有一次陪他去腫瘤醫院,他在車上說現在這個毛病怎么這么多,語氣很平靜。在醫院里,施先生問醫生,我這一刀下去可以活幾年,如果能活5年就動一刀,活不到就不動了。醫生說,這沒辦法跟你講的,施先生聽了哈哈一笑。

  高淵:在你們眼中,他是一個豁達的人?

  王興康:他熱愛生活,更看淡了生死。他往來的信件很多,生病后,他讓我代擬一封信,大意是我是施蟄存的學生,最近老師生病了,他身體好了會再和你聯系。我起草了初稿,他改好后讓我抄了十幾封,沒有一點驚慌失措。

  住進醫院后,有一位病友是翻譯家周煦良教授,他有許多原版的英文雜志。施先生去看望他時,看到這些雜志如獲至寶,連忙搬了不少到自己病房,大大地飽了眼福。

  沈建中:施先生曾跟我說起,有一次住進華東醫院體檢,當時醫院正大興土木,一名小護士推著輪椅送他到另一幢樓做檢查,不小心摔了一跤,整個輪椅翻身,把他摔得滿臉是血。小護士見狀大哭,施先生慢慢爬起來,用手抹抹臉,先去安慰她。

  他95歲時,一天半夜不慎跌破了頭,流了不少血。家人讓他住院檢查,先生卻不愿意,等我上門時,還叫我為他拍照留念。

  張文江:施先生的老朋友傅雷,在“文革”中含冤自盡。他甚為惋惜,說老傅怎么就想不開呢?施先生住在愚園路,傅雷住在江蘇路,兩家轉個彎就到。在上世紀50年代,師母和傅雷夫人都被居委會動員去辦托兒所,每天在一起。施先生有句話,常常被人引用:“不死就是勝利。”即使處在非常艱難的環境下,他依然沒放棄對未來的信心。

  我們作為施先生的學生,感受他以豁達的態度對待人生。如果要加上修飾語,是骨子里的豁達;再進一步可以說是通透,如果還要加上修飾語,那就是極度通透。

  愚園路上“北山樓”一角 沈建中 攝

  南窗:“讓我的那些新感覺小說安息吧”

  高淵:對于施先生的文學和學術生涯,他自己曾用開了四扇窗來概括。但外界流傳的“四窗”之說,有兩個版本。一種是“東窗”指新文學創作,“南窗”指古典文學研究,“西窗”指外國文學翻譯,“北窗”指金石碑版考釋,另一種則把“東窗”和“南窗”易位。對此,你怎么看?

  張文江:我理解先生的原意,“東窗”和“西窗”是中國包括東方和西洋的對比,“南窗”為創作性的發散,也暗指南方人;“北窗”為金石研究,也象征冷門。所以,“東窗”應該是古典文學研究,“南窗”則是文學創作。

  前一種說法雖有誤讀,但似乎也不必糾正。當年《北山談藝錄》印行時,最初樣書的封面上,將先生名字中的“蟄”誤印為“蜇”,出版者大驚道歉,立即重印封面。先生卻不以為意,覺得太浪費了。名字寫錯都無妨,“四窗”本來就帶有戲言的成分,誤傳又有什么要緊?我想以施先生的豁達,或當一笑置之。

  高淵:如果根據時間順序排列,應該“南窗”開得最早,東西兩窗次之,“北窗”開得最晚?

  張文江:施先生曾說,他一般在10年左右的時間里,集中精力從事一方面的工作,20年代基本在學校求學,30年代主要是新文學創作和做編輯,40年代從事古典文學的研究和教學,50年代大部分時間在翻譯外國作品,60年代的興趣轉向治金石、藏碑拓,70年代在研究詩詞之學,80年代主要是編書、寫雜文,90年代做總結工作。

  在施先生晚年,除了不再寫小說和翻譯,其他的窗都開著。

  高淵:上世紀80年代,又有出版社編了一本《新感覺派小說選》,施先生的《梅雨之夕》《將軍底頭》《石秀》等8篇小說入選,將他的“南窗”又翻了出來。對此,施先生高興嗎?

  張文江:施先生的這些作品,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是繞不過去的一環,被重新翻出來后引起不小的關注。施先生當時可能自己也沒想到,他說自己是出土文物,這些作品早就是過眼煙云了。

  施先生無論創作還是治學,從來都是興之所至,想寫小說就寫小說,想做翻譯就做翻譯。過了一段時間,不感興趣就不做了。

  高淵:后人稱施先生是中國現代小說的先驅者、新感覺派大師,還把他和劉吶鷗、穆時英并稱中國的“新感覺派三杰”,施先生接受這種說法嗎?

  沈建中:在施先生晚年,我曾跟他有過一些對話,請他聊聊往事。他說,讓我的那些新感覺小說安息吧!他甚至對“新感覺派”這個名詞都不以為然,這是從日本傳來的,他認為日本人的翻譯不準確,所謂“感覺”應該是“意識”才對。

  他跟劉吶鷗、穆時英等人的小說,反映的是1928年到1937年的上海社會,后來抗戰爆發了,整個上海社會改變了,這種小說就創作不出來了。劉、穆后來投靠了汪偽政權和國民黨,先后在上海被暗殺,施先生不齒其人品,但很惋惜兩人的文學才華。

  1923年,施蟄存在上海大學求學

  西窗:“作家如果不懂外國文學就太糟糕了”

  高淵:從時間上看,“南窗”之后,施先生開啟的是“東窗”古典文學研究,但他“東窗”的輝煌期在晚年。從內容分類上看,他的“西窗”外國文學翻譯,跟“南窗”更貼近些。“西窗”的風景如何?

  沈建中:風景非常美麗。施先生說過,他的四窗中,就數“西窗”的產量最多。他的翻譯字數難以統計,他在世時出版了30多部譯著,還有許多譯成而未能出版的。特別是1950年到1958年,是他傾全力譯述外國文學的豐收季節,大約譯了20多本東歐及蘇聯文學。

  施先生的“西窗”主要是英文的文學世界,法文也占一部分。他年輕時學習法文,是為了欣賞法國文學,但他學英文,卻并非欣賞英國文學,而是以英文為橋梁,用英譯本來欣賞東歐文學。他翻譯過波蘭顯克維奇、萊蒙特,匈牙利的莫里茲、莫爾那,保加利亞的彼林、卡拉利切夫等人的小說。對這些東歐作家,施先生十分欽佩。

  高淵:施先生怎么看待創作與翻譯之間的關系?

  沈建中:他早年寫小說時,就對西方文學思潮很關注。他說,從事文學創作的人必須懂外文,能讀外文原著,最好還能用外文寫作,作家如果不懂外國文學就太糟糕了,缺少了一把知識的鑰匙,但一味模仿也不對。施先生晚年曾感慨,現在的作家有多少能直接讀外文原著?

  高淵:施先生不僅翻譯外國小說、戲劇,還翻譯了大量外國詩,他的詩歌翻譯是從哪里起步的?

  沈建中:在他看來,歐洲中世紀的傳奇詩,19世紀的浪漫派、象征派,到20世紀的立體派、超現實派,無一不發祥于法國,所以法國詩是應當首先注意的。他從1928年開始讀法國的原文詩,和他的朋友戴望舒一樣熱愛波特萊爾、魏爾倫等象征派詩人。但他覺得自己法文水平不夠,一開始不敢譯法國詩。

  上世紀60年代,他在華東師大中文系資料室工作,利用晚上時間陸續譯了近百首法國象征派詩,但譯稿在“文革”中被沒收。1981年,出版社約他出一本譯詩集,施先生先想好了書名——《域外詩抄》,然后開始搜索殘余譯稿。先后找到了他翻譯的英、美、古希臘、波蘭、西班牙、比利時等國的詩,卻沒找到法國詩譯文。這是他最費推敲的譯稿,如果全部遺失,會讓他非常痛心。

  1986年初春,中文系黨總支書記楊達平探訪施先生,得知此事后答應盡力尋找。過了一兩個月,他分兩批將文稿送還了施先生,其中包括法國詩的全部譯稿。一問才知,他是從華東師大文史樓的廁所旁的雜物間里找到的。對此,施先生不勝感激。

  增加了84首法國詩,后來又補進18首丹麥詩,1987年出版的這本《域外詩抄》,被施先生視為他詩歌翻譯的里程碑。而他的譯詩工作,也就此結束了。

  高淵:詩歌翻譯向來被認為是最難的,對此他有什么心得?

  沈建中:施先生翻譯英、美、法、比四國的詩,都是從原文譯的。而他譯的古希臘、波蘭、西班牙、丹麥等國的詩,必須從英譯本轉譯,他說只能對英譯本負責了。

  他認為一首詩的美,存在于四個方面:音節、韻法、辭藻、詩意,前三項很難翻譯,關鍵是要最忠實地譯出其詩意。他對自己的要求,就是希望能做到傳達原意,讓不懂外文的讀者,可以借此了解一點外國詩人的思想、感情的表現方法,也就可以滿足了。

  1936年,施蟄存在杭州行素女中執教

  東窗:“王昌齡不是一個‘不牽于宦情’的人”

  高淵:施先生從1937年開始擔任大學教職,他的“東窗”就此打開直至期頤之年,這是他打開最久的一扇窗,是不是也是他最滿意的?

  沈建中:施先生說過,他長期在大學教授古典文學,“東窗”是他的職責,所耗精力最多,相對而言也是比較滿意的。

  十六七歲時,施先生就愛好詩詞,經常吟誦,有時也學作幾首絕句或小令。不過在他早年的觀念里,詩詞不是一門學問,不值得花很多功夫去研究。上世紀60年代,他忽然對詞有了新的愛好,分類編了詞籍的目錄,給許多詞集做了校勘,慢慢感覺到在詞的園地里,也還有不少值得研究的問題,于是才開始以鉆研學術的方法和感情去讀詞集。

  他說在詞學方面的研究,最令自己滿意的,是做了一些有意義的輯錄及研究工作,可以說是入門了。

  高淵:施先生曾主編《詞學》叢刊20年,他的詞學研究有什么與眾不同的地方?

  沈建中:他走出了一條新路。詞始于唐朝,盛行于宋朝,唐五代的曲子詞,是俗文學。文人要言志載道,就去做詩文。詞的地位,在民間是高雅的歌曲,從蘇東坡開始,詞成為詩的新興形式,因而出現了“詩余”這個名詞。

  他跟周楞伽先生有過一次學術爭論。周楞伽認為,婉約與豪放既是作品的風格表現,也是流派傾向。施先生認為,婉約與豪放是風格,在宋詞中未成“派”。他不反對詞有婉約、豪放兩種風格或文體,但二者不是對立的,還有不少既不豪放也不婉約的作品。這場有關詞的“派”與“體”之爭,是詞學研究中很有意義的學術探討。

  高淵:但在他的“東窗”研究成果中,最廣為人知的卻是《唐詩百話》一書?

  王興康:那是1977年冬天,上海古籍出版社陳邦炎先生向施先生約稿,具體內容是施先生定的,他打算用一年時間完成,這本書就被列為古籍社1979年的出版選題,書名定為《唐詩串講》。

  施先生在1978年初動筆,第一篇寫的是《王績:野望》,接下來一個月里寫了8篇。他要調動豐厚的文史積累,融入了對詩歌的深刻體悟,既要講詩所反映的時代、政治背景和社會風俗,也要講關于詩的文學史、文學基礎知識,還要辨證前人之說,做校勘、考證,進度就沒有一開始那么快。后來幾年他事情很多,還生病住院,1984年10月病愈后重起爐灶,改用漫話的形式談唐詩,直到1985年完成100篇,改書名為《唐詩百話》。

  高淵:書稿完成之時,正好你研究生畢業,分配到上海古籍社工作?

  王興康:我到古籍社工作后,剛開始接了幾本書的工作,其中之一就是配合副總編黃屏擔任《唐詩百話》的責任編輯。書出版后一下子賣掉6萬冊,真是好評如潮,至今30多年依然常銷。這本施先生80多歲完成的書,成了他的“東窗”代表作。

  記得書剛出版,施先生跟我說,書出來了,我們要簽個合同。我說是的,他又說,我不要稿費,要簽版稅合同。我說這怕不行,版稅還沒恢復,現在只有稿費這一種付酬辦法。施先生知道6萬本書的版稅和稿費是差別很大的,后來是以當時最高的千字20元結算的。可以看出,施先生不是那種迂腐的人,他是內行,該算錢的時候會算錢。

  高淵:作為施先生的弟子和這本書責任編輯,你覺得《唐詩百話》好在哪里?

  王興康:胡喬木同志讀了大為贊賞,借經過上海的機會,在1989年11月登門拜訪。他們很早就認識,那天不僅聊了這本書,還說了一些三四十年代的文壇往事。后來,美國耶魯大學還把這本書譯成英文,作為教材使用。

  我是這本書的責編,當然仔細看過全文,但當時年輕,領會不深。前幾年即將退休時,我拿出來再讀,這次感覺完全不一樣了。比如,王昌齡《芙蓉樓送辛漸》中“洛陽親友如相問,一片冰心在玉壺”,前人大多解釋為他不愿做官,沈德潛在《唐詩別裁》中批注:“言己之不牽于宦情也。”施先生認為都錯了,“冰壺”當時是做官廉潔的象征,而且王昌齡不是一個“不牽于宦情”的人。

  我覺得施先生是真正懂詩,而且他自己寫古體詩、現代詩,還翻譯外國詩,分析起來別具慧眼。

  抗戰期間,施蟄存遠赴云南大學任教

  北窗:“北山樓變成了小作坊”

  高淵:施先生的“北窗”是研究金石碑版,是個冷門學問,他為什么要開這扇窗?

  張文江:這是他的一扇充滿興趣之窗。而且上世紀50 年代末到70年代末,他干不了別的事,只能做“北窗”之學的收集整理,這最終成了他學問的歸宿。

  先生晚年在“北窗”花的功夫最多,但最少受人重視,因為這實在是冷門。他的東、西、南窗都是20世紀的新學問,即使古典文學研究,其實也是新出現的。而“北窗”在中國是真正有長久傳統的,是一門老學問。

  高淵:在施先生“北窗”之學的整理中,你是他的重要助手,是什么機緣讓你被先生委以重任?

  沈建中:先生跟我說過,從1957年開始,他對碑版文物產生了興趣,賣掉很多線裝書,改收碑版拓本,還寫了不少關于金石碑刻的文字。1980年后,刊印了幾本單行本,但還有不少沒有發表過,他收集的許多金石銘文拓片,更是不為外人所知。

  1989年的秋冬之際,我去施先生家請安,師母關切地問我怎么好久沒來,馬上叫阿姨去買小籠包。施先生很高興地告訴我,他的《北山集古錄》已開印,他收拓片這么多年,大病初愈后無法出門,現在可以做結束工作了。他又說:“你對碑拓有興趣,我想叫你幫我整理拓片。”我還沒反應過來,先生忽然顯出少見的嚴肅神情說:“我考慮過了,這并不會妨礙你自己的業余愛好,每個星期只要來半天。”

  高淵:當時你是什么反應?

  沈建中:我簡直是惶悚之至。以前買過幾次拓片,也聽施先生講過金石碑刻的滄桑故事,但我對此真是半懂不懂。見我猶豫,先生說這又不難的,學呀,凡事都是從不懂到懂,先試三個月,隨后笑道:“這是叫你做苦工呵,很勞累的。”

  就這樣,我戰戰兢兢地接受了,先生跟我約定每周一下午去他家,還關照了整理步驟方法。回家路上我騎著腳踏車,想到這下當上了大學者的學徒,可以得到他手把手的教誨,心中又是興奮又是忐忑。

  高淵:你在三個月“試用期”里表現如何?

  沈建中:先生所藏的拓本數量極大,以造像類為大宗,其中僅龍門山魏齊造像記拓本就有600多張。先生要求分為三種名目:造像碑、造像記、造像。當年我首先整理造像類,按他的要求,凡碑石式造像,或有陰側全拓,歸于“造像碑”;凡僅拓記文,歸于“造像記”;凡佛像、佛龕和記文全形拓,則歸于“造像”。先生的這種分類法,較之以前收藏家通稱“造像”,要準確得多,一看名目就知道實物形狀和拓本體例。

  因為飯桌上攤不開,先生讓我把拓本擺在床上,教我瀏覽大體、細加閱讀、辨別判斷、分類編目等步驟。有一次整理一包都是小紙的龍門造像題記,有一句“天大大好也”,我樂不可支,先生見狀也笑著說,這類小紙都是小型佛龕銘記,從來不知其確數,記錄老百姓的愿望、祈福和報恩,極有意思。

  到“試用期”結束,我問先生自己夠不夠格,他笑著說早忘了此事。

  高淵:整理拓片不僅需要文史知識,也是一門手藝活吧?

  沈建中:很多拓片有殘蠹損壞,先生教我用平時積存的零散陳紙,選色澤接近的,把墨紙破損殘處粘貼修補。使用的糨糊是先生自制的,取一點明礬或樟腦丸用溫水溶化,和著面粉攪拌成糊狀,再沖入沸水,調到稀稠適當。我每次去,先生已請阿姨拌好一小碗糨糊,還備一把楠竹平頭小鑷子,專門拉平細微折皺。

  有一次,先生說從前藏家都有專用拓片袋,近年寫些小文章,得了稿費,有余錢買牛皮紙,讓我有空去紙行看看。沒過幾天,我在南京西路上一家紙行買了5張雙面牛皮紙。想不到先生說,這紙太好了,拓片太多,價錢吃不消的。我說我每次來師母都讓阿姨去買點心,這些錢可以買三五張大紙呢。先生卻鄭重地說:“迭個兩樁事體,弗搭嘎哦。”

  施先生的書齋名為“北山樓”,我常想起當年他自制拓片袋的專注神情,他教我修補書籍,還教過裝訂四孔和六孔線裝書稿的手藝,包括定位尺寸、錐子鉆孔、穿線順序和線頭打結等。先生曾開玩笑說,“北山樓”變成了小作坊。我高興地說,我也成了跟師父學習的小徒弟。我曾聽人說,“我們常說的一流學者,應該還是俗話所說‘干活的人’”,不禁感慨系之。

  高淵:這項既古雅又繁瑣的工作,做到哪一年告一段落?

  沈建中:一直做到2001年的初春,照例是禮拜一,臨近傍晚,我起身向先生師母告辭。師母說,還早呢,天也沒暗,再坐一會。我說,春天了天暗得晚,已經5點了。師母像往常一樣送我到門口,仍舊往我口袋里塞了零食。那天是3月26日,是我在“北山樓”當學徒的最后一課。

  幾天后師母突然走了,享年98歲。4月7日和16日那兩天,我都一大早趕往“北山樓”陪護先生,他講了些給學徒結業似的話,至今仍清晰記得先生對我的再三叮嚀。那時,距離當年領受任務,已過去12年了。

  1982年,施蟄存(中)與友人在登封訪碑 楊華松 攝

  “惡少”:“十年一覺文壇夢,贏得洋場惡少名”

  高淵:現在世人說起施先生,總覺得他身上有兩個標簽,一是他所開的四扇窗,二是他曾被魯迅先生斥為“洋場惡少”。這個“惡少”標簽是怎么來的?

  王興康:這是一場被后人夸大的爭論,在當時的海上文壇,其實就是一件小事。1933年9月,上海《大晚報》請文化界人士給青年推薦書目,施先生推薦了《莊子》和《昭明文選》。魯迅先生看到后,用“豐之余”的筆名發文,認為不應鼓勵年輕人鉆故紙堆,“簡直就如光緒初年的雅人一般,所不同者,缺少辮子和有時穿穿洋服而已。”

  施先生很快在《申報》“自由談”上做了解釋,說之所以要推薦讀《莊子》和《文選》,是因為有些“青年人的文章太拙直,字匯太少……我以為從這兩部書中可以參悟一點做文章的方法,同時也可以擴大一點字匯。”

  當時的報界聞到了“打筆架”的味道,有點推波助瀾。魯迅先生再次回應,從嘲諷施先生是“糊涂蟲”、“遺少的一肢一節”,直至說“到底是現出本相,明明白白的變了‘洋場惡少’了。”

  高淵:其實經過幾個回合,爭論就停歇了,魯迅先生給人寫信說,“我和施蟄存的筆墨官司,真是無聊得很。”施先生后來作詩自嘲:“十年一覺文壇夢,贏得洋場惡少名。”沒想到的是,這頂“洋場惡少”的帽子,成為施先生后半生坎坷的一個重要因素。對這件事,施先生晚年說得多嗎?

  王興康:施先生是豁達大度的,他在我們學生面前,從來沒有說起這場爭論,甚至從沒說起過魯迅先生。當然,施先生也是一個極有性格的人,他之所以不發表評價,有他的謹慎,也有他的風度和風骨。

  張文江:對于施先生和魯迅先生的關系,我們要做全面檢視。當年,施先生主編《現代》雜志時,發表過不少魯迅先生的文章,尤其是名篇《為了忘卻的記念》,是在其他雜志多次退稿的情況下,施先生冒著風險刊發的,在當時這是何等的勇氣!

  高淵:關于《為了忘卻的記念》的發表經過,施先生有沒有談到過?

  沈建中:施先生說,他主編的《現代》雜志多次刊發魯迅先生的文章,有一天早晨,他在現代書局的辦公桌上,發現一個大信封,拆開才知是魯迅先生寫的《為了忘卻的記念》。編輯室的校對員說是門市部一個營業員送來的,再問那個營業員,說是剛才一個不認識的人送來的。

  施先生后來才知道,稿件在另外兩家雜志社擱了好幾天,他們不敢用,才轉給了他。對于這篇文章能不能用,他也猶豫,就拿去給現代書局的老板張靜廬看,張也沉吟不決。他們經過仔細研究,覺得這篇文章沒有直接犯禁的語句,在租界里發頂不上什么大罪,但還是擔心國民黨當局會來找麻煩。考慮了好幾天,施先生實在舍不得這篇異乎尋常的杰作,決定冒險一用。

  高淵:《為了忘卻的記念》發表在《現代》雜志第二卷第六期上,施先生不僅把文章放在第一篇,還運用了多元素的編輯語言?

  沈建中:施先生為了這篇文章,向魯迅先生要來了柔石的照片和手跡,這是新文學史上重要的史料和文物。他還配上一幅珂勒惠支的木刻畫《犧牲》,因為這幅作品是魯迅先生在文章中提到的。他還覺得不夠,又加上一張魯迅的照片。當時時間倉促,這張照片是施先生從一張合照上剪裁下來的,原照是魯迅在宋慶齡家里和蕭伯納的合影,施先生配的說明是:最近之魯迅。

  高淵:這篇文章發表在1933年4月,幾個月后的秋冬時節,施先生和魯迅先生發生了爭論。在當時的文壇上,即便平時關系不錯的人,發生一些類似的爭論并不在少數,所以后人不應過度解讀?

  張文江:魯迅先生逝世后不久,在虹口公園舉行了一次悼念活動,施先生前往參加,向報界發表談話,表達崇敬之情。1956年秋,魯迅先生逝世20周年之際,上海各界將他的靈柩遷到虹口公園,施先生前去拜謁,還在報紙上發表了《吊魯迅先生詩并序》。

  在序里,施先生寫道:“余早年與魯迅先生薄有齟齬,幾成胡越。蓋樂山樂水,識見偶殊;宏道宏文,志趨遂別。”可見施先生對當年爭論的認知。詩中更是贊揚魯迅先生:“高文為時作,片言立其要。摧枯放庸音,先路公所導。”

  《現代》:“美國專號成了盛大的告別”

  高淵:除了《為了忘卻的記念》,《現代》雜志還發表過很多作家的名篇,在上世紀30年代的中國文壇,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。據說這本雜志是一炮而紅?

  沈建中:30年代初,施先生跟幾個朋友在四川北路開了間“水沫書店”,辦得很熱鬧。1932年爆發了“一二八事變”,眾人散伙,施先生回到松江繼續當中學語文教師。

  才過了兩個月,他受現代書局的邀請,創辦并主編《現代》雜志。由于時間緊張,先生請來他的兩位好友幫忙,戴望舒幫他選編新詩,并負責法國和南歐文學的編輯工作,杜衡幫他審閱雜志的評論,還擔任一部分小說的審稿事務,另外還得到了馮雪峰的幫助。

  這年5月份創刊號發行,初版3000冊在5天內售完,又加印了2000冊,然后還在內地加印1000冊。

  高淵:《現代》后來的影響越來越大,主要原因是什么?

  沈建中:施先生說過,他首先在創刊號上發表“創刊宣言”,明確這是本普通的文學雜志,而不是同人雜志,他表達了“希望得到中國全體作家的協助,給全體的文學嗜好者一個適合的貢獻”。

  他這么做不僅是想吸引更多的作者和讀者,而且說明這本刊物沒有政治傾向,撰稿者也沒有共同的政治立場。對于出版者現代書局來說,這樣一篇“創刊宣言”是必要的,可以盡量避免因刊物政治傾向鮮明,而遭到查禁。

  同時,在編輯的內容與形式上,施先生也下了功夫。除了發表中國作家的稿件,還翻譯外國現代作家的作品,并開設“藝文情報”專欄,讓讀者及時了解各國文學的思潮和一些著名作家的近況。值得一提的是,他對外國文學作品及文藝理論,采取的是介紹而非宣揚的態度。

  高淵:除了這些,施先生的營銷推廣手段有什么與眾不同之處?

  沈建中:在刊物的形式上,他用過“特大號”、“增大號”、“狂大號”等專號,通過增加篇幅,充實和豐富內容,來刺激市場。先生說,以“特大”、“增大”、“狂大”的噱頭冠名,對銷售很有效果。他90多歲的時候,還清楚記得第二卷第一期“創作增大號”,那期的作者都是當時文壇上頗有影響的作家,作品質量相當整齊,在風格上各方面均有兼顧,出版加印兩次,共售出一萬冊。

  后來,第五卷第六期出了“現代美國文學專號”,是當時最大的擴大號,有400多頁。這期專號,先生跟杜衡花了兩個多月精心編輯排校,設計了一張一折四頁的長目錄,并在前一期作了預告。內容主要是四篇對美國的小說、戲劇、詩歌、文藝批評的現狀評論,以及代表性作家專論和作品,還有一戰后美國文學雜志編目、現代美國作家小傳,更有36張美國作家照片等。他還寫了導言、編后記,闡述了自己的觀點,并附有讀者意見表,征詢讀者希望下次編哪一國文學的專號。

  施先生說,其實那期美國專號是打個掩護,為接下來準備出“蘇聯文學專號”,先探探路。

  高淵:計劃中的蘇聯專號為何沒有問世?

  沈建中:施先生一開始是《現代》的唯一主編,后來現代書局老板要他跟杜衡合編,先生預感這會使雜志風格發生變化,但老板的提議他不便拒絕。他跟杜衡私下約定,堅持“創刊宣言”的原則,但后來兩人分歧越加明顯,逐步由杜衡主持編務,編到第六卷時書局資方分裂,先生便主動辭職了。抗戰開始后,杜衡投奔了國民黨,后來擔任《中央日報》主筆。先生對他非常失望,老朋友的交情也從此冷淡了。

  先生當初的設想是,編好美國專號,接下來是蘇聯專號,然后編法、英、德、日等國的專號,沒想到美國專號成了他在《現代》一個盛大的告別專號。他晚年想起當時想做的而沒做成的事,真有點西楚霸王的感慨:“天亡我,非戰之罪也”。

  高淵:《現代》只是施先生編輯生涯的一小段,便已如此風生水起。是否可以說,在他的“四窗”之外,編輯出版可以稱得上另一扇窗?

  張文江:施先生的趣味和成就,不是東南西北四扇窗可以概括的。他擔任《現代》主編時才27歲,還編過《瓔珞》《文學工場》《無軌列車》《文藝風景》《文飯小品》,跟阿英合編《中國文學珍本叢書》等。1978年后,他主編《詞學》《外國獨幕劇選》《近代文學大系·翻譯文學集(三卷)》等。

  他對編輯出版工作的熱愛,是一以貫之的。王興康、宮曉衛和我是他帶的第二屆研究生,他們畢業后分別去了上海古籍出版社和山東齊魯書社,而我去了上海社會科學院。最初施先生希望我也從事編輯工作,他的理由是,當編輯要改別人的文章,一搞出版就什么都會了,自己的語文也會變好。

  《現代》雜志

  《文藝風景》創刊號

  教書:“總覺得自己還是做教書匠最合適”

  高淵:在施先生晚年,不少人想為他寫傳,他總是勸他們不要寫。他說應該為偉人立傳,而他是普通人,一個編輯、教書匠。由此可見,他對自己的定位是編輯和教師,怎么看待他在教書育人上的成就?

  張文江:從事教育和當編輯一樣,也可以看成施先生所開的一扇窗,這是當之無愧的。

  教師是他一生的職業。1937年抗戰爆發,施先生一肩行李遠去昆明,因為朱自清向云南大學校長熊慶來推薦了他。他是抗戰后第一批到昆明的,后來西南聯大也在那里辦學,他結識了很多著名學者。

  后來,他輾轉在廈門大學、江蘇學院任教。1947年回到上海,在暨南大學、光華大學、滬江大學、大同大學等執教。1952年后,一直在華東師范大學任教。

  1941到1944年,施先生在廈門大學,當時廈大臨時遷到福建長汀,那里有座山叫北山,學校就在北山腳下。從那時起,他開始用“北山樓”作為書齋名,紀念這一段因緣。以后不管住在何處,書齋名從未更易。

  高淵:施先生當了大半輩子教授,他自己怎么評價這份工作?

  沈建中:先生跟我說過,他帶的三屆研究生,從專門研究唐代文學,到元明清文學,還有漢魏南北朝文學,有人說研究生論文可以編一部《中國古典文學史研究》。施先生是當笑話講的,但也說明他的教學工作情況。

  施先生晚年寫過《最后一個好朋友——馮雪峰》,他們從上世紀20年代就開始交往。1949年后,馮雪峰主持人民文學出版社工作,曾寫信邀先生赴京共事,卻被先生婉拒了。我曾半開玩笑地問他,當時去了北京說不定能做大官。先生連連搖頭說:“你想錯了,我怎么可能去做官,這輩子是不會的。幾十年來,我一直從事教學,總覺得自己還是做教書匠最合適,每星期上幾節課就沒事了,到了寒暑假就更舒服啦,無憂無慮,自由自在。”

  高淵:曾有人提醒施先生,說他寫了許多雜文、隨感和小品文字,不妨叫作“氣窗”。對此,施先生認可嗎?

  沈建中:先生不反對,他曾說人之有氣,是自然之事,人是感情動物,既有喜怒哀樂,也有生氣、賭氣、發脾氣的時候,當然還有打氣、鼓氣的愿望,或者泄氣、出氣等感情上的要求。

  他又說,發而為文,最終還是希望善為疏導,讓社會生活一切矛盾解決得更合理些。這也是報刊設置雜文、隨想類專欄的本意,并非存心和誰過不去。

  高淵:1949年前,他出版過《燈下集》和《待旦錄》兩本雜文集。上世紀50年代,他在報紙上寫專欄,發表了不少雜文。但這扇“氣窗”,也給他惹了禍?

  沈建中:那是1957年,先生寫了一篇名為《才與德》的千字雜文,主要是批評任用干部任德不任才的現象,提出要不拘一格用人才。

  稿子寄出幾天后,他突然感覺不對,趕緊打電話給報社,希望將此稿退還,編輯說來不及了,已經排好上了版面。沒過多久,上面叫他在右派通知書上簽字,問他有什么意見,他說沒有意見,一揮筆簽了字。這之后將近20年,他不再任課,在資料室工作。

  高淵: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大地回春,施先生說他見獵心喜,忍不住又想動動筆桿子,再次把“氣窗”打開了。

  張文江:他又開始寫散文、雜文,特別是住院開刀后,停止了一切社會活動,整天坐在家里執筆為文,有評論社會時尚的,有議論戲劇長短的,也有回憶文壇舊友的。他說,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,又管起“閑事”了。

  有的雜文還引來一些爭議,比如《匹夫無責論》,他對顧炎武的“天下興亡,匹夫有責”提出不同闡釋,認為匹夫既不能興國,也不能亡國,天下興亡對匹夫來說只是換一個奴隸主罷了。接著又寫了一篇《匹夫有責論》,大意是民族有消長,朝代有興亡,而中國始終存在,中國的匹夫們要對國家負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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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海派:“宮曉衛在外地,也不能漏掉的”

  高淵:施先生不僅開了寫小說、做翻譯、研古文、收碑帖這四扇窗,同時在編輯、教書、雜文等領域也建樹頗豐。他以人生百年,開窗多扇,用現在的話說,堪稱“斜杠老人”。作為后人,應該如何恰如其分地評價他的文壇地位?

  張文江:2003年,施先生去世后,有研究者撰文說,他生在杭州,住過蘇州,成長于松江,成名于上海的都市。他上過四所大學,立意交友與追求學問;他精通英文和法文,譯作眾多,卻鐘情于中國古典文學;他以現代派的姿態揚名,又以傳授古代文化立身。他完整地見證并參與了20世紀中國文化的重建與發展,可以稱為海派文化的“標志性建筑”。

  在我看來,這樣的評價實至名歸。如果從正面的意義看海派文化,比如兼容并蓄,吸收新事物,感受新潮流方面,施先生應該是20世紀中國海派文化的杰出代表之一。

  高淵:施先生喝咖啡、抽雪茄、讀新潮書,能寫新舊各種文體,編百家爭鳴的刊物,也能翻譯西方文學,還能一頭鉆進金石碑帖。他身上百川匯海和不設限的特質,是否體現了海派文化的精髓?

  王興康:施先生是很時尚的。一次偶然的機會,我看到了上海書店影印的30年代《現代》雜志,很受震動。這份雜志距今已經90年了,但它的封面設計充滿現代派氣息,與雜志定位緊密貼合,即使現在看一點都不落伍,我覺得是上海灘最好的封面。

  我們做雜志要成立一個編輯部,施先生當年的工作涵蓋了選稿、美編、廣告、營銷,這在現在是不可想象的。而且不僅封面,它的內容也緊跟歐美文學主流步伐,只要有新的東西出來,在《現代》上馬上就有反映。

  我上研究生時,跟施先生學的偏向古籍,這些年對他另外幾扇窗了解得多了,很是感佩。人一輩子能開一扇窗就不容易了,他卻一下子開了這么多。海派文化是外來文化與傳統文化的交融會通,既洋派又中國,既摩登又歷史。毫無疑問,施先生是海派文化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。

  高淵:施先生開了這么多扇窗,他是以怎樣的精神治學的?

  王興康:施先生是憑興趣做事,而且興趣層出不窮。他是個天才,做學問從來不會做得很苦很累。收入稍微好一點,他就吃得好一點,如果日子難了,就省一點。他名字里有一個“蟄”,實在什么都干不了的時候,他就關起門來抄抄碑。

  但他又是入世的。比如他很好客,不管誰登門,他都真心接待,來信也必定回復。他年輕時,社會活動能力很強,有很多三教九流的朋友。《現代》雜志在他的主持下能辦得紅紅火火,跟他的包容性密不可分。晚年因為身體原因出不了門,他依然關心社會,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,他一輩子都不落伍。

  高淵:在生活上,據說施先生也很海派?

  張文江:這是他的性情。有一次施先生在抽雪茄,我隨口說起從沒抽過雪茄,他就送一盒給我嘗嘗鮮,那是他托人從國外帶來的上好雪茄。還有一次,我跟興康、曉衛難得一起去看他,施先生很高興,叫家里人拿了200元,他走路不方便,請我們自己去吃大閘蟹,那時我們都工作好多年了,興康、曉衛還當了單位主要負責人。

  王興康:這樣的事還有不少。我們三個人結婚,施先生都會送一件禮物,他還說過,宮曉衛在外地,也不能漏掉的。

  《唐詩百話》出版后,他送了一件羊毛衫給我,我說我是責編又是您的學生,有事弟子服其勞是應該的,但他一定要我收下。后來另外一家出版社為他出了本書,施先生又買了一件羊毛衫,讓我給責編送去。對方堅決不肯收,我說施先生連我都送,對方才收下。

  上世紀90年代初,我第一次因公去香港,行前問先生要帶什么禮物,他說買包雪茄吧。我在香港人生地不熟,沒找到好的雪茄,就買了包普通的。先生說蠻好,還跟我講古巴雪茄好在哪里,煙灰都是一圈一圈的。而他當年下鄉勞動時,抽的是“生產牌”劣質香煙。先生就是這樣,能屈能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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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遠行:“一個人為人處世,如能既不拍馬屁也不驕傲,就可以了”

  高淵:施先生夫婦育有四個兒子?

  施守珪:對,我父親是長子,叫施蓮,生于1930年,三個叔叔分別叫施蓬、施荙和施邁,他們名字都帶草字頭。我這一代的名字里都帶一個王字旁,也是祖父定的。

  父親小的時候,跟著我祖父在長汀的廈門大學生活過,后來從軍,結婚后跟父母住在一起,我就出生在愚園路“北山樓”。我三歲多的時候,一次不慎從二樓陽臺摔了下來,還好一樓是郵局,地上堆放著報紙雜志,只是有點胃出血。

  父親在2019年去世,是他們四兄弟中最后一個走的,他們都學的理工科,原因之一是我祖父認為學文科是非多,現在后代里還沒人繼承祖父的衣缽。

  高淵:你祖父出生在一個怎樣的家庭?

  施守珪:我家世代儒生,曾祖父是位老秀才,古典文學的學養很深,祖父從小就跟著學習,從《古文觀止》讀到《昭明文選》,深受熏陶。曾祖父的小楷寫得工整漂亮,是唐代寫經那一路的,祖父也跟著練字。

  曾祖父早年以教書為生,后來擔任兩江優級師范學堂文牘,類似現在的大學校長秘書,還兼任掌書,相當于圖書館館長。辛亥革命后師范學堂改組,他就閑居在家讀書寫字。不久后,松江新辦的履和襪廠請他去當會計,沒多久升任廠長,從此走上經營工商的道路。曾祖父非常勤奮,每天在廠里從早忙到晚。他很愛國,講究修身立德,這些都深深影響了我祖父。

  高淵:祖父離開的時候,你陪伴在身邊嗎?

  施守珪:他去世前兩天,我正在南京開會。當時我在海南出版社工作,接到家里人的通知后,出版社專門派車把我送回上海。祖父一開始還清醒,他一直堅信自己的身體沒問題,不喜歡住醫院,也不喜歡在身上插管子。他走的時候,所有在上海的兒孫和曾孫,都陪伴在他身邊。

  我跟祖父一起生活了30多年,感情很深。當年我每次出差前,都跟他說要去哪里,他去過很多地方,就會說那里什么東西好吃。我就給他帶點回來,他常感嘆不是以前的味道了,可見他是很懷舊的。

  高淵:祖父母都活到將近百歲,他們有什么特別的養生之道嗎?

  施守珪:祖父喜歡漢鏡背面常有的一句銘文:“上有仙人不知老,渴飲玉泉饑食棗”。他說“仙人”是指住在山里的人,“玉泉”是山澗中的泉水,也可以說是現在的礦泉水,“棗”就是現在的紅棗。我的二叔在河北滄州工作,經常帶紅棗來,祖父晚年向別人推薦吃八粒紅棗加一個雞蛋。

  其實這是我祖母所好,祖父更喜歡吃粽子,他一般每天吃兩頓,早餐在上午十點左右,吃一個煮得軟糯的肉粽,晚餐吃粥或面條。下午吃點心,通常是喝一杯奶粉加咖啡,幾塊餅干。他不喜歡吃補品,相信雞蛋、雞湯、牛肉、火腿等,偶爾吃一些時鮮水果。

  他晚年不能出門,除了睡覺吃飯,整天坐在書桌邊,大部分時間看書看報,有時把玩收藏的瓷器玉器,午睡起來接待訪客,晚上寫信或整理舊稿,上床后還要看一會書。現在的人看來,他的生活方式可能并不科學,長壽的原因主要是基因和心態吧。

  高淵:在施先生遠行20周年之際,出版界會有什么形式的紀念?

  王興康:這幾年,《施蟄存著作全集》和《施蟄存譯文全集》正在推進中,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和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聯合出版。

  其中,《施蟄存譯文全集》已經出版了“小說卷”和“詩歌卷”。施先生可能自己都不清楚他的翻譯總量,接下來還要出版他翻譯的散文、評論、戲劇等,我們估計總字數有七八百萬字。

  他的譯文全集今年基本能出齊,著作全集也已經啟動。如果能完整地把他的作品全集呈現出來,這是對施先生最大的告慰。

  高淵:他的著作全集大概什么時候能出齊,有什么難點?

  王興康:我估計還要三五年,最難是他的書信集,很多書信已經散到拍賣市場上去了。本世紀初,華師大出版社出過《施蟄存全集》,主要是他的著作集,當時收了上百封信。我們現在再編著作全集,主要的增量可能就是書信。施先生晚年寫了大量的信,他連續好幾年是長寧區寫信收信數量第一名,他寫的信都干干凈凈,字也非常好。

  我剛退休時,請上海人民出版社相關編輯室注意收集這方面的信息,還有像沈建中這樣研究施先生的學者對此也很關心,一發現新的信札,就告訴我們。更重要的是,上次收進全集的信,有些是經過修改的,這次希望能夠原汁原味,如果實在有點不合適的話,可以略做技術性處理。

  高淵:20年過去了,現在回想起施先生,最難忘的是什么?

  張文江:施先生是百歲老人。20世紀以來的100年,風云激蕩,大浪淘沙,不少后來被傷害的人,也曾傷害過別人。但施先生從來沒有傷害過別人,他的一生清清白白。在畢業離校前,施先生關照我兩點:一是文章應該從小文章寫起,二是主要社會關系不要局限于工作單位。這大概是他人生經驗的總結。

  畢業后一段時間,每次見到先生,他喊著我的名字說:“你寫的東西呢,拿來給我看看。”如今話音依然在耳邊,是鼓勵,是鞭策,警示我不敢懈怠。

  沈建中:我曾問過先生為什么寫作,他說千言并作一句講,30歲以前為了想做作家而寫作,30歲以后為了想做一個不丟臉的教授而寫作。他說這都是為“名”,背后也有為“利”的動機,那就是發表文章有稿費,可以補貼生活,抽幾包高級煙,吃幾個蹄髈,就滿足了。他自嘲這是“臭老九”的名利思想,也可憐得很。

  施先生以老莊思想養生,“榮辱不驚,看庭前花開花落;去留無意,望天上云卷云舒”。他認為,一個人為人處世,如能既不拍馬屁也不驕傲,就可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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